《西方藝術批評史》第四章 文藝復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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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藝復興的新人文精神

本章重點

文藝復興的藝術批評史,不只記載「人」如何成為藝術原點的思想演變,同時也在辯證「科學」與「藝術」之間關係。

一、宇宙的中心從神到人

當中世紀以上帝吞噬個體時,藝術只能淪為宣道工具,藝術批評無從立足。

然而,當文藝復興以人作為宇宙的微觀縮影,藝術家的個性才終於成為批評的對象。

從吉貝爾蒂(Lorenzo Ghiberti)到瓦薩里(Giorgio Vasari),藝術家傳記的興起不僅發展文學體裁,更是確立「藝術家作為藝術的主體」的觀念。

二、科學與藝術的關係 

  • 阿伯提(Leon Battista Alberti)以透視法建立繪畫科學,創造文藝復興批評的立足之地。
  • 達文西(Leonardo da Vinci)既繼承繪畫作為一門科學的典範,又察覺其局限,轉而以「陰影」和「氛圍」突破純粹塑形的框架
  • 杜勒(Albrecht Dürer)在測量的終點處質疑絕對美的可能性;威尼斯批評者則乾脆放棄理論,以感官直覺取而代之。
  • 洛馬佐(Gian Paolo Lomazzo)歸納藝術科學,卻也讓藝術評論脫離藝術家的個體性。

三、有幾個地區,就有幾種批評傳統

佛羅倫斯(Florence)以塑形、素描與人體為中心威尼斯以色彩、光影與感官體驗為核心。兩種地方的藝術取向,都在爭論「什麼才是藝術的本質?」

瓦薩里試圖以佛羅倫斯的米開朗基羅為標竿,統一藝術的歷史,但是,他的框架卻無法容納其他種天才。如:科雷喬(Correggio)、提香(Titian)、喬久內(Giorgione)恰恰證明藝術沒有放諸四海皆準的單一標準。

四、折衷主義的興起,是文藝復興批評自信瓦解的訊號

從琴尼尼(Cennino Cennini)拒絕折衷主義,到皮諾(Paolo Pino)倡導米開朗基羅的素描加提香的色彩,再到洛馬佐高舉的折衷主義大旗,這一軌跡表明:當個人藝術風格的自覺消退之際,批評就只能拼湊各種抽象虛幻的要素,無法理解什麼是創造性人格。

文藝復興的批評如同太陽爬升到天頂的時候,也是即將墜落的時候。

過去雖然將信仰消逝與研究古典的文藝復興(Renaissance)視作對抗中世紀的時代,但是,這種觀念近期已有所修正。人們如今認知到,宗教在文藝復興時期並未消失,而是變得更具人性,因為它將信仰集中於人類身上。人類作為一個微觀世界(microcosm),其中蘊含著整個宇宙。人們也理解到,研究古代作家、雕塑家和建築師等研究,是這種人本宗教的全新結果,而非成因。整個十五世紀篤信人類之美、人類的力量與人類的理性,此等信念也構成藝術與科學的基礎。

中世紀與文藝復興兩者的信仰差異,就在否定與肯定人性之間。「超越性宗教(transcendence)」與「內在性宗教(immanence)」是象徵這兩種精神態度的公式;此外還須補充的是,擴張內在性的力量,為自身披上了一層神祕的超越性光環。藝術完全參與了這種由內而外精神生活的模式;若說從但丁(Dante Alighieri)以來的前輩作家中,已可追溯到此一運動的蛛絲馬跡,那麼在藝術評論家中,正是阿伯提(Leon Battista Alberti),才使嶄新的心靈狀態得以充分展現。

本節重點

文藝復興沒有殺死信仰,只有轉移信仰的重心——從上帝的超越性存在轉向人類的內在。「人是宏觀宇宙的微觀縮影」之觀念構成文藝復興藝術與批評的根本前提,使藝術家得以恪守神性的同時,以人性作為藝術的出發點與終點。


吉貝爾蒂:過渡時代的藝術史家

洛倫佐·吉貝爾蒂(Lorenzo Ghiberti)在1488年之前不久所撰寫的《評論》(I Commentarii)中,已經可以窺見新世界的雛形。吉貝爾蒂透過翻譯並綜述維特魯威(Vitruvius)、普林尼(Pliny the Elder)及其他古代作家的著作,提議從古代規則中汲取全新創意。他以維特魯威(Vitruvius)對建築師的定義為藍本,修訂與補充雕塑家與畫家的定義,使其與時俱進。他指出,雕塑與繪畫不僅在於透過材料實踐,更在於透過推理(reasoning)實踐理論。他特別強調了「推理」的重要性。希臘人是繪畫與雕塑藝術的開創者,他們展現了素描的理論;若缺乏此理論,便無法成為優秀的雕塑家或畫家。身為雕塑家,他恪守古人的標準,主張形式重於色彩。

「素描是繪畫與雕塑的基礎與理論」

由此可見,孕育出狄奧菲魯斯(Theophilus)的文明已然消逝。(譯註:見第三章〈中世紀〉狄奧菲魯斯注重的是色彩而非素描。)

但吉貝爾蒂(Lorenzo Ghiberti)評論的價值比起理論,更重要的反而是他所記錄的歷史。他是自古以來首位撰文論述自己所熟知的傑出畫家,以及兩位雕塑家(其中一位正是他本人)的藝術家。他不僅補全了維拉尼(Filippo Villani)所列舉的佛羅倫斯(Florence)畫家名單,更將視野延伸至佛羅倫斯之外,涵蓋羅馬(Rome)與西恩納(Siena);無論何處,成就足以與古希臘羅馬的藝術文明相提並論的偉大藝術時代,僅限於十三世紀末至十四世紀前半葉。吉貝爾蒂(Lorenzo Ghiberti)明確指出,儘管有馬薩喬(Masaccio)與多納泰羅(Donatello),甚至包括他自己在內,他仍視自身所處的時代已然世風日下。

談及十四世紀的畫家時,他受到普林尼(Pliny)論據與維拉尼(Filippo Villani)的範例啟發其。他試圖界定那些他親眼所見且深感欣賞的藝術家作品,以作為留給後世的紀念。但吉貝爾蒂(Lorenzo Ghiberti)身為藝術家,因此他並非援引他人的評斷,而是表達自己的想法。他的表達方式拙樸,既缺乏人文主義的思維,也不擅長在各種評斷範疇間自如穿梭。但他的直覺往往精準,對我們極具價值。因此,他將首位「發現」歸予喬托(Giotto di Bondone)論道:

「他發掘了埋藏近六百年的諸多藝術真諦,引領藝術達到至臻完美。」

我們應當注意到,吉貝爾蒂(Lorenzo Ghiberti)的觀點遠比當今描述藝術成「歷經開端、進步、完善與衰落」的各類藝術史盛行的觀點更為公正。如果藝術與創造性人格息息相關,那麼「開端即巔峰」的悖論便不言而喻。這對喬托(Giotto)或范·艾克(Jan van Eyck)、馬薩喬(Masaccio)或喬爾喬內(Giorgione)、倫勃朗(Rembrandt)或委拉斯開茲(Diego Velázquez)皆然。

吉貝爾蒂(Lorenzo Ghiberti)如何闡釋喬托(Giotto)的偉大?

「他將自然藝術與溫柔融為一體,卻未逾越分寸。」

若說「自然藝術」與「分寸」源自普林尼(Pliny),那麼「溫柔」換言之,即情感的崇高。則顯示了琴尼尼(Cennino Cennini)與吉貝爾蒂(Lorenzo Ghiberti)之間的共鳴。談及斯特凡諾(Stefano Fiorentino)時,吉貝爾蒂(Lorenzo Ghiberti)讚賞他在風暴中營造的動態效果以及人物浮雕的立體感。談及博納米科(Buonamico Buffalmacco)時,他則指出其與生俱來的天賦「他天生具備藝術才華,創作時幾乎不覺疲憊;當他全神投入時,其作品便超越了所有其他畫家;他在藝術上極為敏銳,是個極富藝術享受的人。」

吉貝爾蒂(Lorenzo Ghiberti)如此定義馬索(Maso di Banco)的風格:「他極大地簡化了繪畫藝術。」普林尼(Pliny)曾稱尼科馬科斯(Nicomachus)式的「簡略繪畫」手法,而吉貝爾蒂(Lorenzo Ghiberti)將其譯為:「此人追隨大師的迅捷筆觸,並在繪畫中發現了某些簡略手法。」因此,吉貝爾蒂(Lorenzo Ghiberti)想說的是,馬索(Maso di Banco)的繪畫並非旨在再現,而是暗示,其筆觸既有力又斷裂,呈現出強烈的印象。

吉貝爾蒂(Lorenzo Ghiberti)對洛倫澤蒂(Ambrogio Lorenzetti)懷有特殊的熱忱:「最崇高的創作者、最完美的宗師、才華橫溢之人、最崇高的素描大師,且對該藝術的理論造詣極深。」他沉醉於安布羅焦(Ambrogio Lorenzetti)所營造的戲劇性效果之中:那些人物「髮絲柔順,汗水淋漓,滿懷如此深切的痛苦與不安」;「天地間彷彿充滿危機,周遭萬物彷彿都籠罩在劇烈的顫動之中」諸如此類。當他描述自己為佛羅倫斯(Florence)洗禮堂門扉所創作的浮雕時,他只專注於形象的呈現。他對藝術的熱忱,正源於一位天真藝術家的眼光;這位藝術家如同普通人一般,將繪畫視為自然之物,因而為之動情、歡欣與苦惱。

但當他比較洛倫澤蒂(Ambrogio Lorenzetti)與西蒙內·馬蒂尼(Simone Martini)時,請看他如何擺脫這種天真樸實的常人特質。「西蒙內·馬蒂尼是一位極其高貴且聲名顯赫的畫家。西恩那畫家們認為他是最傑出的;但對我而言,洛倫澤蒂似乎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出色、更有天賦。」自然,儘管洛倫佐·吉貝爾蒂(Lorenzo Ghiberti)熱愛線條,但他始終是位佛羅倫斯人,且身為雕塑家;因此他無法從藝術元素中抽離出那些塑形特質,正是這些特質使·洛倫澤蒂成為比西蒙內·馬蒂尼(Simone Martini)更具體積感與質感的畫家。西恩那(Siena)畫家們卻不認同他的觀點:這道珍貴的光芒讓我們得以窺見,西恩那存在與佛羅倫斯(Florence)截然不同的藝術批評傳統。西恩那崇敬之情集中於執牛耳的西蒙內·馬蒂尼(Simone Martini),正如佛羅倫斯(Florence)傳統圍繞著喬托(Giotto)凝聚一般。

本節重點

吉貝爾蒂(Lorenzo Ghiberti)是從中世紀過渡至文藝復興的關鍵人物:他既援引古代規範,又以藝術家的直覺而非學者的邏輯進行評判。他的最大貢獻在於首次以藝術家身份,記錄並評價古往今來各個藝術家的歷史紀載,同時,也揭示了佛羅倫斯與西恩那兩地區截然不同的批評傳統。


阿伯提:文藝復興藝術批評的「大憲章」

如果吉貝爾蒂(Lorenzo Ghiberti)的思想仍可視為從中世紀至文藝復興的過渡產物,那麼,阿伯提的思想則完美體現文藝復興自身的理想。這不代表阿伯提抹煞中世紀的宗教精神與哲學,因為他的理念在於「協調基督教的智慧與異端學說」。構成差異之關鍵在於對人類的新觀念:人不再如中世紀認為的次要,而是立於宇宙中央;無需走出自身活動的圈子去獲取對真實的認識,因為他將萬物盡收於己,猶如一個映照著更廣大世界的微型世界

  • 可對照古希臘哲學家普羅塔哥拉斯(Protagoras)的名言「人是萬物的尺度」()或英國詩人威廉·布萊克(William Blake)「一沙一世界,一花一天堂,掌中握無限,剎那即永恆。」

出身於佛羅倫斯流亡者家族,阿伯提以成熟之姿重返佛羅倫斯。身為人文主義者,他在博洛尼亞(Bologna)領悟到希臘人和羅馬人曾孕育出偉大的藝術家;而他回到佛羅倫斯(Florence)時,已得以領悟到,透過布魯內萊斯基(Filippo Brunelleschi)、多納泰羅(Donatello)以及馬薩喬(Masaccio)創造足以媲美古希臘羅馬藝術的藝術。

他是畫家,也是建築師,但他首先是一位哲學家;於1466年,他撰寫了那部關於繪畫的論著《繪畫論》(Della Pittura),意在將其作為新佛羅倫斯藝術的神學要義。他希望讓繪畫從「自然」的根源中萌發。

「我們不像普林尼(Pliny)那樣誦讀歷史,而是重新建構一門繪畫藝術。」

儘管其宗旨反歷史,但他卻在書寫並創造歷史,因為受限於他所處時代的品味,他的原則無法成為藝術的通用法則,只適用於該時代該地區的佛羅倫斯藝術。他的影響力如此之強,以致佛羅倫斯(Florence)畫家們一直遵循他的理念,直至十五世紀末。

阿伯提說,繪畫是視錐(cone of vision)的一部分;換言之,繪畫是對現實的一種透視解讀。再沒有比這更抽象的說法了。但為了理解阿伯提(Leon Battista Alberti)為何能以畫家而非數學家的身份來審視透視視覺,我們必須回顧科學在十五世紀所承載的全部情感價值。

他預設畫家心中存在源自普羅提諾(Plotinus)的「理念」;而這「理念」將透過雙手得以實現。但那「理念」已不再是超驗的,而是人類的數學知識。藝術的起源不再如古希臘或中世紀那般充滿傳說色彩;藝術應該尋找一種每當創造藝術時,也能自我更新的視覺模式;因此,藝術的起源在歷史與藝術家的心中重合,並已成為永恆的「當下」。不僅繪畫,雕塑與建築亦歸於同一起源:我們所面對的,是具象風格的一項原則,也就是「視覺取代了技法。」

然而,阿伯提沒有否認透過美麗事物來達到神聖境界的可能性,美麗事物比功利性的事物更能向我們展示上帝,甚至在純粹的感性之中,他也找到了對其智性嚴苛的調和。

「那些平面之美,在於其表面以某種方式結合,使光影和諧柔和,且輪廓毫無生硬之處。」

此處所沉思的,是一種不具數學邏輯、卻能激發狂喜之美的境界。他鍾愛明亮而清新的色彩,以至於他摒棄了琴尼尼(Cennino Cennini)所鍾愛的黃金。促使他如此做的有兩個原因:

其一,佩脫拉克(Francesco Petrarch)早已展現出輕蔑材質的觀點早已深入人心——相較於黃金,更受青睞的是模擬黃金的色彩。比起直接使用,模擬更屬於人類的創作,因而更具智性。

其二,更強有力的理由在於光影。金箔與光影不相容,其反射會使光影變得隨意,而若無光影,便無法獲得透視視覺所需的立體感。於是,金箔背景從繪畫中消失了:那曾是一種令人愉悅的荒謬,極其契合中世紀幻想中超脫塵世的崇高情懷。

阿伯提亦關注道德表達,以求符合規範,使表現保持一致。

「死者的肢體,連同指甲,皆已死去。」

他將心靈運動的表達,與身體的動作相契合。但他會為了尊嚴,避免過度,最重要的是為了追求優美與優雅。只有詮釋現實也不夠,必須具備適合沉思的理想之美。但構圖不可過於擁擠,否則每個形象的塑形價值便會喪失。他根據透視原則來構思畫面的各個部分。在透視畫法中,色彩服從於明暗,藉此來勾勒立體形體。

追求塑形之美衍生出其他原則:輪廓必須極為纖細,正如普林尼(Pliny)所定義的帕拉西奧斯(Parrhasius)那般;輪廓必須是「表面的邊緣」,而非一道裂痕;必須先繪製裸體,再在其上描繪衣物;必須先勾勒骨骼與肌肉,再以肉體覆蓋其上。因此,塑形之完美即為人形之完美;人體所置身其中的透視空間,更準確地說應是透視之虛空,但是,表現的實質元素必須是人;他甚至要求畫家將抽象的風擬人化為西風神(Zephyr)的形象,以此來合理化衣褶的動態。正是以這種方式,實現了吸納整個宇宙於人類之內的理想。

當阿伯提於1482年寫下建築論著時,新藝術的創作熱情已大為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源自維特魯威(Vitruvius)及其他文獻的學說,而非對十五世紀佛羅倫斯(Florence)建築的直接研究。儘管如此,透視法仍被視為拱頂與柱列的組織原則,且似乎更傾向於採用圓形平面,這更能呼應建築物的塑形美感。比起阿伯提的《論建築》(De re aedificatoria)他的藝術評論傑作仍是更貼近他時代的《繪畫論》。

藉此,阿伯提在美學批評中體現了對人的新觀念、新的藝術科學理論以及新的塑形理想:因此,該著作可被視為義大利文藝復興的「大憲章」(Magna Charta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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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伯提(Leon Battista Alberti)以透視法為核心,將繪畫從技藝提升為科學,從神學工具轉變為人類認識世界的視覺語言。他的《繪畫論》(Della Pittura)確立了以人體、塑形與光影為基礎的佛羅倫斯繪畫典範,同時將「視覺」置於「技法」之上,標誌文藝復興藝術理論完整表達人文主義精神,又系統化詮釋藝術實踐的拱心石。


十六世紀的藝術危機與新自覺

在藝術領域,從十五世紀過渡到十六世紀的轉折點,標誌著原始風格的終結與新風格的出現和一群大師的崛起,如:達文西(Leonardo da Vinci)、拉斐爾(Raphael)、米開朗基羅(Michelangelo)和提香(Titian)長期以來被視為藝術的成熟與完美體現。與前一世紀相比,藝術家不僅在技法上,更在對自然的物理與道德認知方面,展現出更為全面的掌控力。但正是在這勝利的時刻,危機隨之而來。

正因藝術家對自然的理解更為透徹,他便不再像以往那樣對人類的萬能抱持信心,而在人與自然之間,出現了一種對立,有時甚至以戲劇性的方式顯現。由於對上帝的信仰已不再至關重要,也更加熟稔科學知識。於是,人們感受到科學的局限,並懷疑藝術與科學是否能引領人走向上帝。藝術不再需要征服科學,並非如十五世紀那般,將科學視為終極目標,而是將所獲得的科學視為一種工具;此時,便顯現出有必要在非科學的事物中,辨識藝術的本質。關於藝術與科學之間差異的認知,也隨之萌芽。正是在這場危機之中、在這些疑慮與直覺之中,孕育出一套關於藝術、藝術家及藝術作品的觀念體系,這正是十七、十八世紀藝術批評的核心要素,至今仍未被遺忘。

本節重點: 十六世紀的藝術危機,本質上是對十五世紀「藝術即科學」這一信念的動搖。當藝術家對自然的掌控已臻完美,科學的局限反而浮現;藝術與科學的區別由此成為核心問題。這場危機催生了對藝術本質的深層追問,為此後兩個世紀的美學發展埋下了種子。


達文西:繪畫作為科學與詩學的綜合

十五世紀尚未結束,達文西(Leonardo da Vinci)便已寫就其論著的主體,這部論著正是十六世紀藝術的根本綱領。達文西說:

「繪畫不啻為一門科學,更具備神性,因為繪畫轉化畫家的心靈為某種近似於上帝心靈的存在。」

雖是新柏拉圖主義,但卻帶有新的論調,因為劃分了「幾乎是神的畫家」與「僅為凡人的科學家」。達文西堅持區別:

「科學考量數量,而藝術考量事物的本質。藝術的真理,正是人類在最初一步所領悟的那種真理。」

為了使畫家配得上開創所有藝術與科學,他必須具備博學多才的素養。僅僅了解人體形態已不再足夠。畫家必須具備足夠的造詣,才能呈現自然界的一切景象,包括樹幹、雲朵、雨水、塵埃、煙霧在不同密度下的樣貌,水的透明感,以及天上的星辰。

對於此種目的而言,阿伯提所闡述的塑形已不再足夠。達文西的透視法不再僅是線條的透視;他區分出三種透視:線條透視、色彩透視與距離透視。在形體與背景的關係中,塑形要求形體處於光照之下,而背景則處於陰影之中。但對達文西而言,這種關係更為複雜:

「當我們凝視一個比大氣更暗的物體時,會發現它隨著距離的增加而變得更亮;反之,若物體比大氣更亮,則會隨著距離的增加而變得更暗。」由此,達文西衍生出在明亮天空中呈現暗色形體的視覺效果,或將風景本身視為一門藝術的觀點(譯註:達文西的發現為「大氣透視」)。

觀察自然時,達文西指出,陰影並非如阿伯提所想的那樣是黑色的,而是藍色的。十九世紀時,色彩明暗的問題再度浮現,德拉克羅瓦(Eugène Delacroix)重新發現了藍色調,卻並未知曉達文西的關鍵經驗。

達文西深知,紅與黃在光線中展現其絢爛,但藍與綠則在陰影中展現其最大價值。簡言之,達文西發現了色彩中的明度層次,古希臘人稱之為「tonos」,義大利人稱之為「tono」,而法國人則稱之為「色彩明度(colour values)」。

達文西更進一步,在繪畫中偏好粗糙的表面而非光滑的表面:換言之,他希望在畫作中保留筆觸,以此展現其作為色彩家的特質。憑藉此理念,他超越了自身作品中那種表面光滑的風格,並預見了十六世紀晚期威尼斯畫派,以及十七世紀佛蘭德斯(Flanders)與荷蘭(Netherlands)畫家的風格。

然而,儘管他在自然中窺見了未來繪畫藝術的樣貌,他仍隸屬於十五世紀的佛羅倫斯傳統,因此並未捨棄塑形。雖然他對自然中色調的效果洞若觀火,卻並不鍾情於色彩。試想一種既涵蓋塑形又兼具氛圍的繪畫風格,這種風格雖仍將人體置於首位,卻希望在氛圍中呈現人體:因此,達文西的畫風所實現的願景,不僅是某個元素——人——的願景,更是整個自然宇宙的願景。

究竟是什麼,能將人與周遭的自然結合起來,填補透視的空隙並包覆人物?那就是陰影。

「我認為繪畫的本質要素是質、量、位置與形體。質即陰影,以及陰影的所有層次;量即陰影的大小,以及它們之間大小的關係;位置則指陰影與形體之間的構圖。形體即是陰影的幾何形態。」

達文西對陰影的熱愛,他多次強調:

「傍晚時分,漫步街頭,看看天色陰沉時男女的臉龐;其中蘊含著何等奇妙的優雅與溫柔……最動人的美源自黃昏,因為強光過於刺目,濃暗則顯得混亂;柔和的光線才是最完美的。」

只需將黃昏時分的房門替換為岩洞,並賦予陰影一種精緻的神祕感,他的傑作《岩間聖母》(Virgin of the Rocks)便誕生了。

陰影的概念,作為每種形式的藝術特質,因對運動必要性的體悟而臻於完善。達文西所提出的「運動乃萬物之源」這一觀點,既闡釋自然科學,同時也闡明藝術宗旨。

「正如弓的力量源於拉弦之效,人的力量亦取決於其運動。」

達文西反對佛羅倫斯傳統中對立體形態的鍾愛。在他看來,輪廓必須具有某種幾何學性質;換言之,它必須如此不真實,以致於變得不可見。圖像與背景的邊界必須相互交融,毫無對比。達文西追求細膩的感官體驗,他的圖像必須呈現出朦朧的質感(譯註:暈塗法 [sfumato] )。

達文西原則的最大優勢在於強調整合(synthesis)的必要性。整合是透過歸結所有元素成陰影來達成的。技法同樣呼應了這種新整合。達文西指出,畫家必須先勾勒(sketch)整幅畫的輪廓,之後才可完成各個部分。在他之前,人們並未意識到素描的必要性,當時畫作的各個部分僅遵循(相對有機,但沒有預先計畫)的協調法則(the law of coordination)。對達文西而言,所有部分都必須服從於那最初的素描,而該素描僅限於陰影的效果。

達文西是偉大畫家中的特例,同時也是一位大膽的思想家。他既延續又改造了佛羅倫斯的傳統,因為他連結形式與氛圍,在半色調中創造出「無色色彩」原則。這種有意識投身於陰影之中的渴望,正源於他希望將自己的藝術生涯與那門科學區分開來,隨著歲月流逝,這門科學對他的思想掌控力日益增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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達文西(Leonardo da Vinci)是十五至十六世紀藝術思想轉折的核心人物。他的貢獻在於:以「陰影」取代「輪廓」作為繪畫的本質媒介,以「氛圍透視」補充「線條透視」,將人體置於整個自然宇宙的脈絡中。

他既是佛羅倫斯塑形傳統的繼承者,又是其超越者,其思想預見了威尼斯畫派乃至十七世紀北方繪畫的方向,但這份預見在當時幾乎無人理解。


米開朗基羅的藝術觀:塑形至上

米開朗基羅(Michelangelo)雖未撰寫藝術專論,但曾零星地闡述過相關見解;而葡萄牙人弗朗西斯科·德·霍蘭達(Francisco de Holanda)彙編他的言論成冊。相較於達文西,米開朗基羅的思想屬於保守派,他所奉行的唯一藝術理想,是十五世紀佛羅倫斯傳統的雕塑形式。雕塑家多納泰羅的繪畫視野,遠勝於他那個時代的任何一位佛羅倫斯畫家。米開朗基羅本人的雕塑實現有別於純粹塑形的形式,而他思想與創作方式之間的對比,正是其藝術家人格偉大戲劇性的體現。這種戲劇性體現於作品表面粗糙、看似未完成的狀態。

米開朗基羅說道:

「我確實認為,當繪畫趨近於浮雕時,繪畫便是好的;而當浮雕趨近於繪畫時,浮雕便應被視為劣作。因此,雕塑是繪畫的引路人——前者是太陽,後者是月亮。」

達文西曾斷言繪畫遠勝於雕塑,並指出一尊具有透視感的青銅浮雕,其價值高於一尊大理石雕像。米開朗基羅反駁:

「我認為大理石雕塑才是真正的雕塑,因為青銅浮雕與繪畫極為相似。雖然雕塑與繪畫皆源於人類智慧,但那位寫下『繪畫高於雕塑』之人,其無知程度猶如一名女僕。」這顯然是直接暗諷達文西。

對於風景畫,霍蘭達引述了米開朗基羅(Michelangelo)的觀點:

「佛蘭德斯(Flanders)畫風只需欺騙雙眼。它僅由裝飾、老屋、綠草地、幾棵樹木、橋樑與河流構成。佛蘭德斯畫家將這一切統稱為風景畫,並在其中點綴幾個人物。有些人也喜歡這類作品。但這既無理亦無藝,既無對稱亦無比例,既無形體,亦無智慧,更無選擇;簡言之,既無實體,亦無活力。」

這一切都十分明確。但當我們想到米開朗基羅所譴責的那種特質,恰好在現代藝術中具有何等重要的地位,以及十六世紀下半葉佛羅倫斯品味之所以衰落,恰恰是因為恪守米開朗基羅的僵化原則,便會察覺,達文西(Leonardo da Vinci)的思想是多有遠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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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開朗基羅(Michelangelo)的藝術觀是文藝復興盛期最保守也最強烈的聲音:雕塑高於繪畫,塑形高於色彩,佛羅倫斯高於威尼斯,人體高於風景。他的思想雖極具個人魅力,卻也因其僵化而種下了佛羅倫斯藝術衰落的根源,並在後世的風格主義(Mannerism)中留下了扭曲的遺產。


威尼斯的感官批評:阿雷蒂諾、皮諾與多爾切

十六世紀,達文西的思想僅為極少數人所知,而伴隨義大利藝術在歐洲擴展的,也並非他的思想。當時,義大利人因將比例與透視法則引入藝術而備受推崇。托里(Geoffroy Tory)曾說,義大利人是基督教世界中最完美的畫家與雕塑家,因為他們手中始終握著圓規與直尺。隨後,阿伯提的理論佔據主導地位,同時也包括十五世紀其他為了向數學科學致敬,在藝術考量上愈發偏離正軌的理論家思想。例如:弗朗切斯科·馬蒂尼(Francesco di Giorgio Martini)與弗朗切斯卡(Piero della Francesca)。弗朗切斯卡的思想由盧卡·帕喬利(Luca Pacioli)在其廣受推崇的論著《神聖比例》(De Divina Proportione)中加以推廣。維亞托爾(Jean Pèlerin le Viator)的《藝術透視法》〔De Artificiali Perspectiva〕於1501年出版)與杜勒(Albrecht Dürer)皆追隨此一思潮。

杜勒(Albrecht Dürer)在《量度四書》(Underweysung der Messung mit dem Zirckel und Richtscheyt)和《人體比例四書》(Vier Bücher von Menschlicher Proportion)中,試圖以前所未有的精確度與細緻程度測量萬物,並依據義大利原則,闡明藝術的法則。他將藝術視為理論,與實踐相對;並深信有必要為藝術賦予數學法則,這與德國純粹實踐的傳統形成對比。然而,當他因這份對藝術理性法則的渴望而得出極端結論時,他察覺到單憑測量並不足夠,而且必須仰賴那份恩賜,使人得以憑藉筆墨創作出更為傑出的作品。

「倘若有人想知道圖像中的美究竟為何,或許有人會回答:那是經由世人判斷所證實的……無人能找到一種美之完美,其上再無更完美的存在。唯有神聖的心智方知絕對的完美。」

因此,杜勒(Albrecht Dürer)為自己設定的任務僅在於預備心靈,透過比例提供一種接近美的途徑,其餘則須由每個人自求多福。就絕對美而言,杜勒(Albrecht Dürer)的懷疑主義源於他身為藝術家、熱衷於描繪黑人與農民形象的自覺;而從這種懷疑中,他推導出客體並非衡量藝術作品價值的標準,創作主體的某種獨立性才是價值的依歸。

因為米開朗基羅(Michelangelo)的思想在那裡佔據主導地位,所以達文西的藝術理念並未傳承,至少在佛羅倫斯沒有受到推崇。然而,威尼斯(Venice)的阿雷蒂諾(Pietro Aretino)、皮諾(Paolo Pino)和多爾切(Lodovico Dolce)的著作中,我們可以找到這些理念的理想傳承,或者更確切地說,發展達文西(Leonardo da Vinci)關於繪畫遠見。

相較於佛羅倫斯的人文主義,威尼斯的人文主義顯得十分天真且原始。當佛羅倫斯多年來已使新柏拉圖主義無所不在時,帕多瓦大學(Universitas Studii Paduani)仍在繼續教授亞里士多德哲學與阿拉伯哲學。

佛羅倫斯孕育了畫家與哲學家、雕塑家與科學家;相較之下,威尼斯除了偉大的畫家之外,僅孕育了商人、政治家與音樂家。在這樣的環境下,威尼斯的全新批評思潮又如何能誕生?

偉大的威尼斯詩人無法撰寫評論,因為他們缺乏必要的文化素養。阿雷蒂諾和多爾切根本稱不上是藝術家,而皮諾也僅僅是一位三流藝術家。

阿雷蒂諾曾在羅馬接受藝術教育,曾接觸拉斐爾和米開朗基羅。他撰寫威尼斯繪畫的文章,真正的原因僅僅是他因為身為文人,認為自己秉持的品味與某些他欽佩的威尼斯畫家相似。他強調自己充滿活力與能量的散文,優於人文主義者那篇幅龐大、嚴謹無誤卻單調乏味的散文。同樣地,他相信提香(Titian)那自由而寫實的畫作,優於形式主義倡導者那迂腐的素描。他對藝術的見解散見於書信之中,如同現代報紙上的專欄文章,毫無系統可言。

阿雷蒂諾去世兩年後,多爾切出版了獻給阿雷蒂諾的《論繪畫的對話》(Dialogo della Pittura)雖然多爾切的品味不如阿雷蒂諾,但阿雷蒂諾論著的系統化形式,驅使他從恩師的論點中推導出了一些有趣的結論。

九年前,即1548年,皮諾曾出版《論繪畫的對話》(Dialogo di Pittura)。當我們開始閱讀皮諾的論著時,便會與主角一同遇見幾位美麗女子;而這段對話似乎是為了闡明如何在眾多美女中挑選最美的那位。

威尼斯畫家並非為了發現科學真理,而是為了追求美。我們也不應忘記,十六世紀偉大的威尼斯繪畫,正是始於喬久內(Giorgione)那幅沉睡的裸體維納斯。

追求美的心境帶來的第一個後果,便是反叛固有的秩序。

佛羅倫斯繪畫的興起,正是為了對抗中世紀的色彩混沌,建立起透視秩序。多爾切指出,當畫家作畫的時候,便是超越秩序的時候,且模仿自然的多樣性,必須呈現偶然所造之意,而非以主觀意圖刻意雕琢。(譯註:類似相對於工筆的潑墨。)

皮諾甚至對比例也提出異議。他指出:畫家能嚴格遵循人體比例的情況極為罕見,因為每幅人體畫都必須描繪動態,而動態會破壞所有抽象的比例。

對米開朗基羅(Michelangelo)而言,未完成的部分作品是一場真正的悲劇。但在威尼斯,人們深知必須避免過度雕琢,過度修飾會扼殺畫作的生氣。

阿雷蒂諾指出,即興創作才算得上成功,他對丁托列托(Tintoretto)的即興創作能力深表欽佩。

「丁托列托的作畫速度比其他畫家更快,因為他以更生動、更有力的方式構思光影效果。」

達文西曾寫道:「素描是達成整體效果的必要手段。」

阿雷蒂諾更進一步表示:「素描是甚善的繪畫形式,以自由反擊文法派(grammarian)畫家迂腐作風。」

多爾切與皮諾都認同,繪畫的三大要素是構思、素描與著色(invention, drawing and colouring)。所謂構思,即是透過繪畫來創作抒情或歷史詩篇的藝術,屬於內容層面,而非視覺層面。多爾切深知,繪畫的情感表達不屬於繪畫,必須由觀眾的想像力來產生。但他並未從這項觀察中得出什麼結論。

相較於佛羅倫斯(Florence)的藝術評論乏善可陳的色彩,威尼斯的藝術評論精煉色彩體驗得淋漓盡致。多爾切主張,浮雕本質上屬於色彩的範疇。因此,浮雕從屬於色彩,而非色彩從屬於浮雕。這正是威尼斯美學觀與佛羅倫斯美學觀之間最鮮明的對立。

多爾切說:

「當畫家能夠重現肌膚的真實色彩與萬物的真實質地時,他的畫作便充滿生氣,彷彿具備了生命的一切要素,只差呼吸而已。色彩表現的核心在於明暗對比……最大的危險在於過於勤勉。」

事實上,似乎並非多爾切,而是提香本人,將多爾切既複雜又精緻的色彩理論展現得淋漓盡致。這套理論雖植根於感官,卻已昇華為一個完整的繪畫世界:單一色彩已然消逝,形體呈現出如雲霧般的質地,明暗從黑白之中獲得解放,動態已昇華為宇宙般的遼闊,因為即便是靜坐的人物,亦被流動的光影所環繞。

這一切預示著佛羅倫斯人文主義的危機正走向解決。人類的繪畫想像力不再與宇宙隔絕。人們已找到將人類的想像力與周遭萬物融為一體的方法,這種方法被稱為「光影」(light and shade)。

但是,如果要理論化探討與批判性詮釋威尼斯(Venice)繪畫,不僅需要具備阿雷蒂諾那般敏銳的感官,還必須懂得像阿伯提或達文西那樣推理。威尼斯(Venice)的藝術評論界卻無此能力。皮諾認為,藝術的完美在於米開朗基羅的素描與提香的色彩融合。折衷主義理論(eclectic theory)首次出現在皮諾的著作中。折衷主義的出現顯現了衰退的個體性,個體性曾體現於切尼諾·琴尼尼(Cennino Cennini)拒絕折衷主義的態度。性格的消失,也帶來了藝術的消逝。

本節重點: 威尼斯的藝術批評以感官直覺取代理性系統,以色彩取代塑形,取代規範,在實踐層面挑戰佛羅倫斯典範。然而,由於缺乏哲學深度,威尼斯的批評者最終只能訴諸折衷主義「米開朗基羅(Michelangelo)的素描加提香(Titian)的色彩」折衷主義的出現,恰恰標誌著個人藝術風格自覺的式微。


瓦薩里《藝術家傳》:藝術史的奠基者與單一標準的侷限

吉貝爾蒂(Lorenzo Ghiberti)已在十五世紀記載藝術家的「傳記」,且為藝術家作傳的風氣延續不輟。馬內蒂(Antonio di Tuccio Manetti)為了頌揚布魯內萊斯基(Filippo Brunelleschi)這位英雄,撰寫了一部建築簡史,以說明建築藝術是如何在中世紀野蠻時期之後得以復興。十六世紀初,撰寫藝術家傳記的熱潮日益壯大。我們已知佛羅倫斯有三篇傳記,其他地方也一同湧現這股風潮。例如威尼斯(Venice)的米基埃爾(Marcantonio Michiel)以及那不勒斯(Naples)的蘇蒙特(Pietro Summonte)都是如此。然而,傳記中的傳記,當屬瓦薩里(Giorgio Vasari)所著的《畫家、雕塑家與建築家傳》(Le Vite de’ più eccellenti pittori, scultori e architettori,1550年與1568年)。

瓦薩里在該書前言中收錄了他的藝術理論,遠比阿伯提(Leon Battista Alberti)的文筆更具技術性,顯示瓦薩里(Giorgio Vasari)結合藝術家傳記與藝術理論的企圖心非比尋常。他大幅擴充藝術家生平軼事及其作品描述,從而展現出一種嶄新的歷史興趣。

瓦薩里的歷史著作一脈相承文藝復興時期的實用主義史學(the pragmatic type of Renaissance histories)換言之,瓦薩里注重個體的實際力量,將藝術家視為任意的行動者,詮釋此類人物只能從心理層面著手。正因如此,唯有瓦薩里這人的批判性直覺超越理論概念的特殊作家筆下,才能真正理解藝術家作為藝術完美性與個人獨特性的綜合人格。

「擬仿」的概念因此伴隨著一種能夠駕馭所有藝術與科學的技藝觀念;這種技藝被允許擁有自由、隨意與任性;擁有藝術狂熱的權利,但始終受限於技藝的邊界。

「藝術的偉大,對於某個人來說是因為勤勉,對另一人來說又是因為鑽研;對這個人來說是模仿,對那個人來說又是因為科學知識」起源過於繁多,而恰恰缺失了唯一真實的源頭──創造性想像。

眾所周知,瓦薩里不僅是一位作家,他同時也是一位畫家和建築師,而且他自認首先是一名畫家和建築師。作為米開朗基羅的門生,他是十六世紀眾多佛羅倫斯風格主義者之一,他們習得米開朗基羅風格的外在表現,卻始終未能展現出富有想像力的個人風格。他們引以為傲的是藝術的孕育者「設計(disegno)」然而,設計作為塑形藝術的價值,鮮少源自直覺,往往僅代表研發(invention);換言之,即具備構圖能力,能描繪出眾多人物、繁複裝飾與萬千變化的場景,卻毫無情感共鳴。

瓦薩里奉米開朗基羅為英雄,如同馬基維利(Machiavelli)的《君主論》(Il Principe)中的君主,並以這位代表藝術至臻完美的英雄為標竿,衡量所有其他藝術家。正如克塞諾克拉底(Xenocrates)曾將藝術的進步歸功於呂西普斯(Lysippos)與阿佩萊斯(Apelles),瓦薩里也歸功於米開朗基羅與拉斐爾。

他區分十四、十五及十六世紀三個時代:在這三個時代之中,第一時代的藝術由於存在諸多謬誤。雖值得稱許,但讚譽並不多,距離完美尚有很大差距。第二時代的藝術有所進步:掌握建築的規律與秩序,因為人們學會了認可古代作品的比例,並能描繪出四肢完美協調、線條筆直的形體。但第二時期的缺陷在於死守科學,缺乏動作的自由度;發明的多樣性與豐富度不足,缺乏兼具多樣與優雅的天賦,以及那令人喜愛的自然流暢感。第二時期所欠缺的一切,第三時期皆已達成。

「憑藉精確的法則、更佳的秩序、恰當的比例、完美的構圖、神聖的優雅,以及靈感源泉的豐富多樣,藝術的深邃性、繪畫的深邃由此而生。」

由此可見,瓦薩里身為藝術家所推崇的理想,成了他評斷所有畫家的標準,即便那些畫家的理想與他截然不同。因此,儘管吉貝爾蒂針對十四世紀某些大師的評論,曾展現過零星卻精闢的直覺洞見,也都被瓦薩里抹殺了。 

例如,瓦薩里譴責喬托將眼睛畫成杏仁形,而非圓形。這種批評不僅源於自然主義的偏見,更源於遵循古典傳統偏好完美球體的美學偏見。正是由於這些偏見的綜合作用,維特洛驚人的直覺才被抹殺。因此,瓦薩里助長人們忽視文藝復興藝術承襲中世紀藝術的歪風,並根深蒂固「唯有十六世紀的藝術才臻於完美」的觀念長達兩世紀。

瓦薩里批評的積極價值,在於他擁有一些洞見,尤其是針對他所認為已達至的完美境界。當他談論米開朗基羅時,他原有的判準已不足以應對,於是他請上帝背書。

正是上帝目睹工匠們的所有才能皆未能達成完美而徒勞無功後,才派米開朗基羅前往人間。祂賦予他在繪畫與雕塑的構圖、裝飾及建築實踐上的完美,更遑論道德哲學與詩歌。米開朗基羅在藝術的核心領域——人體形象,尤其是裸體——展現完美。宏偉的姿態的表現、比例的完美、動作的流暢,以及情感的流露。為了專注於此一目標,他捨棄了色彩的魅力,以及某些細節與精緻之處的奇思妙想與新奇幻想。其他畫家當然也深諳此道,但是,由於沒有扎實的素描基本功,他們只好追求色彩的豐富色調與明暗變化,運用各種奇特手法與新穎創意。簡而言之,正是依賴這套獨特手法,他們才得以在頂尖大師之中佔有一席之地。」

在第一版中,瓦薩里只表達他有多麼崇敬米開朗基羅的,1568年的版本裡,受阿雷蒂諾(Pietro Aretino)的影響,他的意見才開始保留一些餘地。事實上,正是這些保守意見,才使瓦薩里的論述開始轉向批評。

更為重要的是他對拉斐爾的評價。他比較拉斐爾與米開朗基羅,釐清了他們各自的界限。隨後拉斐爾讓他明白,繪畫不僅僅在於描繪裸體;他在構圖、透視、衣褶處理,以及「讓女性與小天使的頭像栩栩如生且美麗」和肖像畫方面,都能達到屬於他自己的完美境界。

「我說,拉斐爾考量了這些,既然無法在裸體繪製這方面與米開朗基羅比肩,便決心在其他領域與他一較高下,甚至可能超越他。」

由此得出了美妙的結論;瓦薩里察覺到,在晚期作品中,當拉斐爾吸收了米開朗基羅式的素描風格,他「因此喪失了部分先前贏得的盛名」。這項已獲現代評論所證實的判斷,之所以超越了文藝復興時期評論的局限,在於展現了瓦薩里能夠洞察藝術家個人特質。由此可見,瓦薩里的評論超越他的時代。

瓦薩里從這項具體的評斷中,提煉出一個普遍的準則:

「每個人都應當甘之如飴的從事那些自己天性所傾心的事情,不應為了模仿,試圖涉足那些與生俱來不擅長之事,以免徒勞耗費心力,甚至招致羞辱與傷害。」

此處瓦薩里竟然能譴責米開朗基羅的風格,證明了他的批評眼光,遠勝於他的藝術造詣。

但是,當他面對那些雖與他同時代卻與自身品味相距甚遠的藝術家,例如科雷喬、喬久內或提香時,他雖會被細節所吸引而心生欽佩,卻無法理解整體的意境。面對科雷喬的作品,他感到困惑,因為他雖能感知其偉大,卻無法闡明箇中緣由;面對喬久內的濕壁畫,他感到困惑,因為他無法辨識畫中主題;面對提香的晚期作品,因為那些斷斷續續又巨大的筆觸,他只能在遠處看清楚。換言之,他的個人品味以及私心,遮蔽了他的理解。

本節重點

瓦薩里(Giorgio Vasari)是西方藝術史寫作的奠基者,但同時也是其局限的典型體現。

他以米開朗基羅(Michelangelo)為頂點建構了藝術進步論,使中世紀至十六世紀的藝術發展被納入目的論框架。

他對拉斐爾(Raphael)的評判展現了超越自身理論的批評直覺,但無法理解科雷喬(Correggio)、提香(Titian)等人的個體性,揭示以單一標準(該時的佛羅倫斯藝術)作為唯一尺度存有藝術評論的盲點。


十六世紀的建築批評

十六世紀的建築評論並未像繪畫評論那樣,透過達文西(Leonardo da Vinci)、阿雷蒂諾(Pietro Aretino)與瓦薩里(Giorgio Vasari)的著作取得顯著進展。四部建築論著大獲成功,並衍生出眾多再版——即塞里奧(Sebastiano Serlio)、維尼奧拉(Giacomo Barozzi da Vignola)、帕拉迪奧(Andrea Palladio)與斯卡莫齊(Vincenzo Scamozzi)的著作;然而,這些作品雖源於對維特魯威(Vitruvius)及古代建築遺跡的研究,卻無法闡明當代建築所面臨的藝術難題,這些建築著作更像反映實務與社會需求。

其中最為重要的是塞里奧(Sebastiano Serlio)的著作,他雖主張忠於古法,卻因學養不足,天真地展現出他獨特的品味。

他熱衷於將鄉村風格的柱式融入古典柱式之中,以致破壞了古典柱式的內在。他視空間並非作為深度的延伸,而是作為一種氛圍質感的價值。他將建築元素的佈局,更多地視為色彩的並置,而非塑形關係。當他進入較不受義大利人那種古典嚴謹風格束縛的法國(France)便放任自己沉溺於任性之中,並試圖用抽象心理範疇,定義建築元素的新組合:堅硬、柔軟、精緻、粗獷。換言之,他那片段式的感性並未能形成關於感性本身的理性理論;因此,他的批評在某些方面與威尼斯(Venice)的批評並行不悖:雖作為一種傾向正確,卻無法提出理論性的闡述。

帕拉迪奧(Andrea Palladio)並非傳統所描述的那種純粹的古典建築師,這一點可從米利齊亞(Francesco Milizia)和歌德(Goethe)的新古典主義批評中窺見。但帕拉迪奧本人並未意識到,他是以威尼斯風格革新古典建築。因此,當人們閱讀他的論著時,其中所見的僅有維特魯威、阿伯提和瓦薩里的思想,就連帕拉迪奧也流露出一絲建築史的意識。在他看來,美好建築的復興不能歸功於布魯內萊斯基(Filippo Brunelleschi),應該要追認布拉曼特(Donato Bramante)的功勞。正因如此,布拉曼特(Donato Bramante)的作品才會被歸類為古代建築。

本節重點

十六世紀的建築批評相較於繪畫批評顯得保守貧乏。

塞里奧(Sebastiano Serlio)的感性雖具潛力卻缺乏理論支撐,帕拉迪奧(Andrea Palladio)實際上以威尼斯(Venice)眼光革新古典建築,但自身卻未意識到這一點。

「無意識的革新」揭示了十六世紀建築師與批評者之間的共同困境:感受得比想得快,做得比說得快。


洛馬佐與風格主義的理論

有人一針見血指出,文藝復興藝術真正的評論家其實是「風格主義者」(mannerists)。

事實上,由於缺乏藝術上的自然直覺,他們從備受推崇的大師作品中,挑選了他們自認為是藝術的那些元素。顯然,他們無論作為藝術家或評論家都錯了。因為這些被選中的元素,與其說是藝術本身,不如說是藝術的象徵。然而,他們的態度是一種批判的態度,因此風格主義(Mannerism)的藝術理論,比他們的繪畫更重要。

在法國,洛馬佐(Gian Paolo Lomazzo)的《繪畫藝術論》(Trattato dell’Arte della Pittura,1584年)曾引起轟動。他是位倫巴第(Lombardy)風格主義畫家,因失明而從藝術實踐轉向研究藝術理論。他的美學品味以達文西為基礎,並融合了米開朗基羅與拉斐爾的風格。他欣賞提香及威尼斯畫派整體的「色彩煉金術」(chromatic alchemy)卻沒有把他們列成典範。他自豪於倫巴第傳統,且頗具傳統造詣,並兼顧佛蘭德斯及德國藝術。他是一位警惕風格主義的風格主義壁畫家。他提出了一套折衷主義綱領,但同時也指出了其潛在危險。他的思想在經驗觀察與抽象概念之間搖擺不定。因此,在他看來,藝術既是模仿自然,也是表達思想。他既不認同形式本身的價值,也不認同色彩本身的價值,而是將「動態之光」視為本質媒介,因而重新詮釋了達文西的思想。

這門專書由三個部分組成:理論、實踐以及圖像(iconography)。圖像是繪畫主題的文學闡釋。理論部分旨在確立繪畫可能性的科學,並援引古今各畫家在藝術領域的「發現」。

藝術的價值在於其所象徵的事物,也就是說,在於其中所蘊含的真理。但是,裝飾(ornament)可能會掩蓋真理。比例與透視構成繪畫語法,但風格主義的典型特徵在於,將幾何抽象視為典型實體,而非如阿伯提(Leon Battista Alberti)所指出的那樣,視為詮釋現實的途徑。動態與光影乃繪畫之巔峰。

動態中,所描繪對象的心理表徵,依循藝術家的創作衝動而得以展現。優異的光影甚至能挽救拙劣的構圖(這或許是他所處時代藝術發展中最敏銳的直覺)。至於光影,洛馬佐重新詮釋中世紀傳統所蘊含的神秘昇華:光即是神。動態解脫心靈,光解脫肉體。色彩取決於繪畫的其他部分,並完善寫實的幻覺。

所有這些論述皆頻繁援引某位或某幾位藝術家,然而洛馬佐卻未能察覺,在他所論述的那些抽象的具象或心理元素背後,其實存在著藝術家的個人風格。洛馬佐著作最重要的價值,恰恰在於歸納了抽象形式的要素。

洛馬佐(致力於哲學思辨,並將藝術與藝術理論區分開來。阿伯提和達文西為藝術家提供規則以引導其創作;洛馬佐試圖為藝術家已完成的創作賦予正當性。因此,形式與色彩的抽象元素不再僅是藝術家創作的技術工具,而是成為了學者詮釋的框架。洛馬佐似乎是現代德國藝術科學的先驅,但需謹慎指出:那些與洛馬佐藝術理想相呼應的具象框架,並未讓他了解他們在藝術方面的局限。然而,這已是十六世紀義大利風格主義所能達到的極致。

本節重點

洛馬佐(Lomazzo)代表著文藝復興批評傳統的終結與轉型。他首次歸納「動態、光影和色彩」等形式要素,抽離於具體藝術家的風格,轉化為獨立的學術詮釋框架,從而開啟了「藝術科學」的先河。

然而,這種抽象化的代價是喪失了對藝術家個人風格的敏感;洛馬佐能看見抽象的要素,卻看不見具體的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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