藝術史入門:藝術學院其實是國家機器?沒有卡拉瓦喬,只有路易十四的法國巴洛克
17世紀初,當義大利的卡拉瓦喬在羅馬顛覆繪畫傳統,荷蘭的林布蘭在阿姆斯特丹研究打光,法國卻沒有一個改變一切的藝術大家。
但是,法國雖然沒有藝術家的奇思妙想,卻有國王之野望。
路易十四想讓巴黎取代羅馬,想讓法國成為歐洲的藝術中心。
羅馬的2個法國人
法國國內的藝術家還沒有頭緒,到底該讓藝術往哪裡去,於是,兩個法國畫家跑去了羅馬,並且在那裡發展出各自的語言。
然而,他們一到羅馬就樂不思蜀直
到他們的作品被帶回巴黎後,才定義了什麼是法國品味。
理性古典主義:普桑(Nicolas Poussin,1594–1665)
──普桑(Nicolas Poussin)卡拉瓦喬來到這個世界是為了毀滅繪畫,他為了反對而反對文藝復興。
Caravaggio had come into the world to destroy painting, he meant that he had set himself against the Renaissance.
普桑到羅馬之後,拒絕了卡拉瓦喬的路線。
他的方法是:用蠟做成小模型,放在盒子裡擺成構圖,調整光線,然後才開始畫。
「先想再畫」是普桑「復興文藝復興」的策略,不讓自己成為對著真人模特兒直接動筆的那種卡拉瓦喬。
《劫奪薩賓婦女》The Abduction of the Sabine Women(約1633–34年)

普桑取用希臘雕塑的人物動態,放在他自認為考古學上正確的羅馬建築前。
從古典雕刻的比例和姿態來建構人物,不接受任何他認為「卑俗」的形象。
即使普桑畫作中的所有人物,都像是靜止在最高張力的一刻(這裡仍然是巴洛克,而非文藝復興)
因此,結合理想人體與靜止瞬間的普桑,創造出比文藝復興更具動態的歷史場景,又不同於義大利巴洛克的人體形象。
《牧人在阿卡迪亞》Et in Arcadia ego(約1638年)

幾個年輕的牧人圍著一座石頭大墓,其中一人跪下辨認墓上的拉丁文銘刻:「Et in Arcadia ego」
「即使在樂土(Arcadia),死亡(ego,死亡以「我」自稱)也如影隨形。」
普桑把人物動作,設計成彼此呼應的整體:
一人指著墓,一人彎身閱讀,一人站立望向牧女,牧女注視。
構圖水平展開,光線是均勻的日光,沒有卡拉瓦喬的戲劇性光束,也沒有林布蘭的漸層陰影,如同一塊神廟楣飾的浮雕。
克勞德·洛蘭(Claude Lorrain,1600–1682)


洛蘭走的是另一條路:他研究羅馬鄉間(Campagna)的真實地景,但他的作品大多是黃金光線浸泡的理想化過去。
他的固定策略
樹和建築堆在畫面左右兩側作為框架,中間留出一條通往遠方的空間,光源放在那個消失點附近
觀者的視線被引導穿過黑暗的前景,進入閃著光的遠景。
洛蘭的光是「夕陽」或「黎明」的斜角光,瀰漫金色或銀色的大氣。
普桑和洛蘭的對比
普桑的重點是人物與歷史敘事,洛蘭的重點是光線與空間的詩意。
普桑的風景是建築,洛蘭的風景是大氣。
學院派的起源:路易十四的藝術國家機器
1661年,路易十四(1643–1715年在位)親政。他說了那句名言
──路易十四(Louis XIV)朕即國家。
L’état, c’est moi.
他認為藝術是王權的展示工具,因此,他以這個信念為前提,做了2件事。他的作法分幾個層次:
1. 建立法國皇家繪畫雕刻學院(Académie royale de peinture et de sculpture)
學院規定什麼是「好」藝術。
課程以普桑的古典風格為標準,因為普桑的理性秩序正好符合王權對「莊嚴」的需要。
每年的沙龍(Salon)展覽成為官方認可藝術的場所。
學院沙龍持續200年,直到19世紀工業革命才受到挑戰。
2. 召集貝尼尼,然後拒絕他
路易十四需要擴建羅浮宮的東立面。
他邀請了當時最著名的建築師貝尼尼(Gian Lorenzo Bernini)
貝尼尼羅馬來到巴黎,提交了三個規模宏大的義大利巴洛克式提案。
路易十四拒絕了貝尼尼的全部方案。
他改組法國本地委員會,最終設計是由克勞德·佩羅(Claude Perrault)主導,完成羅浮宮東立面(1667–70年)
![The 183-metre[5] long east façade in 2005](https://i0.wp.com/kurin.space/wp-content/uploads/2026/04/1920px-Louvre-facade-est.jpg?resize=860%2C328&ssl=1)
長列的雙柱廊,柱子成對排列,水平展開,古典節制,完全沒有義大利巴洛克的動感與曲線。
聘請貝尼尼,又拒絕他的提案,然後改組自家的委員會,當然不是藝術交易,就是表達「法國不需要向義大利低頭。法國有自己的優良古典傳統」政治意涵。
政治宣言凡爾賽宮
路易十四把貴族全部遷到凡爾賽宮。
理由是控制所有可能威脅王權的貴族集中在他眼皮底下,讓他們的精力耗費在繁瑣的宮廷禮儀。
如此一來,才不會有人謀反。
凡爾賽宮的規格說明了路易的財富:
- 宮殿加花園覆蓋約72.84 平方公里,270座大安森林公園。
- 圍牆長達43公里
- 鏡廳(Hall of Mirrors)長73公尺,有17扇拱形鏡面窗,一面鏡子對應一面窗。
白天鏡子反映花園的日光,夜晚反映廳內的燭光。
一邊是無邊無際的花園,一邊是鏡子反映無邊無際的花園。

建造凡爾賽花園的安德烈·勒諾特(André Le Nôtre)把一整片森林改造成幾何庭園。
花園的主軸線從東到西延伸,象徵太陽從東方升起(路易十四如同法老跟金正恩,自稱是「太陽王」)飛升到宮殿上方,再向西沉落在世界盡頭。這個軸線是一個政治聲明——自然本身服從國王的幾何秩序。
普桑的遺產和貝尼尼的影響
凡爾賽宮的外觀古典、節制;但室內裝飾是另一回事。
負責室內的是夏爾·勒布倫(Charles Le Brun),他把天花板、牆面、雕刻、繪畫整合成一個整體
這個思維來自貝尼尼的科納羅禮拜堂(記得義大利巴洛克的貝尼尼嗎?建築、雕刻、繪畫融為一體的劇場)
所以凡爾賽宮同時存在兩種邏輯:
- 外觀:法國古典主義(拒絕義大利巴洛克)
- 室內:義大利巴洛克把所有媒材統一成一個宏大整體的「整體藝術(Gesamtkunstwerk,後由華格納針對音樂、戲劇、詩歌、視覺藝術和舞台設計提出的專有名詞。)」
始於路易十四,終於路易十四
伊亞桑特·里戈(Hyacinthe Rigaud)

路易十四站立,穿著加冕禮袍,右手持權杖,靠在一張桌上。
藍色天鵝絨披風鑲著貂皮,撒滿金色百合花紋。
腳上穿著舞鞋(路易十四以擅長舞蹈著稱,甚至親自在宮廷芭蕾中演出阿波羅一角)
服裝的每種質地用不同的筆觸處理。
國王的臉最清晰,頭髮在遠處模糊,讓視線自然集中在臉上。


整個構圖的光線從左上方進來,打在披風和腿部。
這幅畫如同 Photoshop。路易十四當時已63歲,但是里戈給他畫的是一雙年輕人的腿(因為腿是路易十四最自豪的部位,所以一定要故意美肌)。
承先啟後:法國巴洛克在藝術史中的位置
卡拉瓦喬(義大利)
↓ 戲劇性打光
普桑(法國,羅馬)
↓ 拒絕卡拉瓦喬,回到拉斐爾的古典理性
路易十四的學院
↓ 把普桑的古典主義制度化,成為官方標準
凡爾賽(建築+室內+花園)
↓ 義大利巴洛克的「總體藝術」+ 法國古典的外觀
→ 這套制度直接催生了19世紀的「學院派」
也直接催生了19世紀末對它的反叛——印象主義
🧪 三個問題
- 普桑說卡拉瓦喬「來到這個世界是為了毀滅繪畫」——以兩人的作畫流程為依據,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?
- 路易十四拒絕貝尼尼的羅浮宮方案,選擇法國本地建築師的設計——這種反覆無常的行為,是為了表達什麼政治意圖?
- 為什麼里戈要美化《法王路易十四》的腿,刻意不寫實呈現路易十四的體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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