藝術史入門：16世紀義大利晚期文藝復興與風格主義
🗺️ 為什麼「15世紀的和諧」會終結？
盛期文藝復興達到了那種完美的均衡——達文西、米開朗基羅、拉斐爾建立了一套藝術語言的標準，但他們建立的「理想完美」卻在真實的世界面前不堪一擊。
1520年代接連發生3件大事
- 1527年：神聖羅馬帝國洗劫羅馬（Sack of Rome），藝術家四散逃亡
- 宗教改革席捲北歐，藝術家的大金主──天主教會──陷入危機
- 梅迪奇家族幾度跌落佛羅倫斯王座，政治動盪不安
除了歷史之外，文藝復興之後的藝術家也要面對一個無解的困境：大師都把答案寫出來了，我還能做什麼？
16世紀的風格主義（Mannerism）正是回應「如何超越理想完美？」的回答。
什麼是風格主義（Mannerism）？
這個詞來自義大利文 maniera，意為「風格」或「方式」，當時是褒義詞，指一種優雅的個人風格。
風格主義建立在拉斐爾與米開朗基羅的成就之上，1520年代以後的藝術家發展出一種強調技術精湛、博學的題材、優美的人物形象，以及構圖故意搞得很刁鑽構圖，迎合文藝復興養大的胃口。
不再如文藝復興中期般理性、清晰且一致，故意打破、拉伸、扭曲規則，展示自己完全掌握規則。
簡而言之，風格主義藝術家就是「炫技」
所以中文也稱「矯飾主義」──「矯枉過正地裝飾」。
風格主義的起點
⭐ 羅索·菲奧倫蒂諾（Rosso Fiorentino）
Daughters of Jethro (c.1523)
這些畫與拉斐爾差異一目瞭然：
如果拉斐爾給你穩定的構圖與清晰的空間，我就給你混亂的構圖跟模糊不清的空間。
⭐ 彭托莫（Jacopo da Pontormo）
彭托莫的畫作中，一切都服從於緊密交扣的形體。
低飽和度的淡藍、粉紅、橙色與綠色，可能受到西斯汀禮拜堂天頂顏色的啟發。
雖然哀悼者似乎在一起行動，但他們各自沉浸在太過私密而無法與他人分享的悲傷中。
痛苦從大家動作不同但是一致的悲傷中，變成極度敏感且無法共有的情緒。
除了彭托莫與文藝復興中期有所差異之外，彭托莫與同時代的羅索也有所不同。
雖然同樣形體扭曲且複雜，但是羅索筆下的人物情緒是向外的（Extrovert），互相感染的；彭托莫則是向內的（Introvert），屬於自己的。
兩者雖然都「破壞」和諧，但心靈傾向完全不同。
晚期文藝復興，晚期的米開朗基羅
米開朗基羅本人的晚期創作，某種意義上是風格主義最重要的養分。
梅迪奇墓（新聖器室，1519–1534年）
Giuliano de’ Medici, Duke of Nemours
Portrait of Lorenzo de’ Medici, Duke of Urbino
朱利亞諾墓的設計繼承早期文藝復興，但是沒有明確的基督教圖像，沒有銘文，而聖像不再是聖經人物，而是寓言人物「日夜晨昏」
寓言取代基督教敘事，情緒取代神學。
米開朗基羅拒絕用雕刻複製模特兒，也就是說，我們看到的人不是一千年前的人，因為米開朗基羅打從一開始就想要「千年後沒有人知道他長什麼樣子」。
《最後的審判》The Last Judgment（西斯汀禮拜堂祭壇壁）
米開朗基羅以人體猛烈扭曲的方式，來表現不可見的精神折磨，而非親眼可見的肉體刑罰。
整幅壁畫中，人物彎曲、扭轉、攀爬、墜落或凝視著基督，他們的形體在肌肉力量上幾乎超越了人類所能。
這與他自己在1508年的西斯汀天頂形成多麼大的反差！天頂是充滿力量但仍和諧的世界
《最後審判》卻是失序的末日。
帕米賈尼諾（Parmigianino）
（Madonna and Child with Saint John the Baptist）
儘管深入研究了拉斐爾和柯勒喬（Antonio Allegri da Correggio）
帕米賈尼諾卻有一種不同的美的理想，這從左邊人物捧著的大型雙耳瓶可以確立。
如果拉斐爾的聖母的頭、胸和腰看起來盡是甜美的蛋，帕米賈尼諾的聖母就是高傲的雙耳瓶。
聖嬰看起來不像「睡」在聖母膝上，比較像是「死」在她身上（如同聖殤的躺姿，有支手低垂在地）
拉斐爾的聖母雖然離聖嬰也有些距離，但是朝前的身體讓人感覺得到，聖母跟聖嬰的關係比較親近
帕米賈尼諾的聖母遠遠端詳聖嬰，像是老花看不到一樣。
帕米賈尼諾知道拉斐爾的規則，然後刻意反其道而行，顯示自己的技藝與個性。
| 畫家隱喻世界的「觀念」 | 拉斐爾 | 帕米賈尼諾 |
| 身形 | 身體是圓潤的蛋 | 身體是肚子胖，尾端瘦長的瓶 |
| 身姿 | 身體要朝前，才能傳達聖母親近聖子 | 何不讓聖母往後仰？ |
| 感覺 | 甜美的聖母，可愛的聖子 | 聖母也可以高傲，聖子也可以如死了一般 |
| 背景 | 戶外 | 為什麼不能讓聖母聖子在室內？ |
自畫像（1524年，凸面鏡自畫像）：帕米賈尼諾用一面凸面鏡看自己，忠實記錄鏡中扭曲的倒影，甚至特製一面凸面畫板。
也許帕米賈尼諾問的問題是：「什麼是真實再現？忠實記錄變形算不算是真實？」
今天我們可以毫無疑問地說：「當然啊，這是什麼蠢問題？不就是魚眼透視？」
不可能。我真的不敢相信這是500年前的畫作。
盛期文藝復興 vs. 風格主義
| 盛期文藝復興 | 風格主義 | |
|---|---|---|
| 構圖 | 穩定均衡 | 混亂扭曲 |
| 空間 | 可測量的縱深 | 不合邏輯 |
| 人體 | 理想化的自然 | 誇飾：太長、太短、太細、太粗…… |
| 色彩 | 和諧 | 降低飽和度，或反過來提高飽和度 |
| 情感 | 克制 | 過度外向，要不然就是太內向 |
| 目的 | 追求客觀真理 | 展現主觀特色 |
| 代表 | 拉斐爾《雅典學院》 | 帕米賈尼諾《長頸聖母》 |
六、米開朗基羅的晚期《聖殤》——個人信仰的絕望
米開朗基羅用自己的面容作為那個兜帽人物——可能是耶穌受難之後，協助埋葬耶穌尼哥底母（Nicodemus）托著基督破碎的身體。
米開朗基羅本來打算把這件雕塑裝飾自己的陵墓，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照料基督身體的門徒。
但是，這件雕像被他親手砸毀，又修復，死前都未完成這尊本來要裝飾自己墳墓的雕塑—
誰的陵墓雕塑都能完成，就是自己的沒辦法。
我想是因為其他作品已經展現了米開朗基羅的完美技藝了。
這尊未竟之作，是他的潛意識終於起身反抗完美，想要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留下真實吧。
七、晚期文藝復興的其他面向
帕拉底歐（Andrea Palladio）與建築的理性主義
帕拉底歐走的是另一條路——回歸古羅馬建築的清晰理性，系統化地整理比例原則，影響了此後數百年的西方建築（包括美國國會大廈的原型）。
威尼斯的丁托列托（Tintoretto）
達文西把消失點放在基督頭部，桌子平行於觀者，每位使徒清晰可辨。
丁托列托把桌子以鋭角斜入畫面深處，光源是不穩定的油燈，煙霧化為天使群（抑或天使群化為煙霧？）
在最黑暗的環境畫最神聖光明的耶穌和聖徒，究竟是為了對比襯托光明而這麼做，還是為了模糊聖與俗？
不論如何，唯一可以知道的是：風格主義之後，耶穌再也不是畫面中最重要的人物了。
🔑 核心思想：為什麼風格主義重要？
風格主義長期被視為文藝復興的「衰退」，但當代藝術史學者已重新評價：它更應被理解為第一個真正的「後現代」藝術運動
- 自我意識強烈：不再服務於宗教或歷史，藝術本身是目標。（耶穌與聖母不再是視覺中心。可以參見16世紀威尼斯的提香）
- 規則的破守離：破壞規則的前提，是完全掌握規則。
- 製造詮釋的空間：《長頸聖母》的「意義」至今仍有爭議。到底該如何詮釋聖經主題畫作，不再是找聖經原文就能解決的事情。
🧪 小測驗
- 「藝術家知道規則，才能知道自己打破了什麼規則，又創造什麼效果？」
- 米開朗基羅的晚期《最後審判》與他早期的西斯汀天頂相比，最根本的精神差異是什麼？
- 風格主義被批評為「衰退」，也被重新評價為「先進」——你傾向哪種看法？為什麼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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